浅析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形成的历史文化机制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 И. М. Гронский 在1932
年5 月23 日的《文学报》上提出的。1934 年第一届
苏联作家代表大会上经过讨论，在作协章程中写明了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苏联文学和苏联文学批评的基
本方法，由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得以正式确立，随后
担负起反映建设共产主义的革命进程及从思想上精
神上教育人培养人的职责，逐步衍变成为一种国际性
的文学流派和规范性的文学艺术创作方法，从此苏联
文学由多元走向一元，由多声走向独白。戈尔巴乔夫
改革前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逐渐淡出历史舞台乃至
销声匿迹。昔日的宠儿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责难
质疑铺天盖地而来。然而，当批判狂潮渐呈式微，学
界开始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研究摈弃了社会意识
形态的分析，才发觉它是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研究
者们逐渐理智地将其视为一种美学手法，从历史文化
的视角重新审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
1.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产生的历史背景
苏联时期的文学进程在很大程度上是与由文学
和政权的新型关系联系在一起的。20 年代一系列重要
的历史事件逐步改变了读者——作者的关系。新的苏
维埃读者群对知识有着本能的向往,他们成了无产阶
级文化派讲坛的忠实听众。在无产阶级文化派和拉普
的官方宣传及庸俗社会观念的影响下，他们开始反对
革命前由敌对阶级创造的文化，要求建立全新的文
化，要求表达自己对文学、对世界的看法。新的读者
大军孕育了产生新型社会文化的土壤。他们要求在文
学中塑造“群众代表”——新的历史主体，即社会生
活、文化、艺术、文学的代表。大众文化的勃兴在一
定程度上是对精英文化的抑制。
读者——作者体系中的另一极作家群的情况亦
是如此。20-30 年代文化环境下，许多老一代作家在
革命后由于新读者和“普通一员”、“群众代表”的出现
而略显“不合时宜”，这些“普通一员”带来了新的社会
和日常行为规范，并以此呼唤新的作家和新的文化。
闪亮登场的新作家也参加过国内战争，国家生活中英
雄时期的经历成为他们艺术反映的对象，遗憾的是，
他们在文学审美能力方面稍逊一筹。新的作家群大致
由两类人构成，一类意识到自己的文学经验不足，希
望向传统寻求借鉴，如Фадеев；另一类则割断了与
传统文化的联系， 被大众推上了文学前台， 如
Бедный。同时，艺术家也面临选择：遵循革命前的传
统文化还是接受与之相对立的新文化？相当一部分
作家选择了作党和斯大林手中的笔，文学成为使用暴
力促使现实和谐的一种方式。20 年代需要忠于党，忠
于国家，忠于斯大林的作家，因而出现了官方作家的
角色，如А. Толстой, Горький 等。
2.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形成的文化渊源
彼得改革时期大肆引进西方文化。俄罗斯民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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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中本身就有西方因素，它源于古代基辅和诺夫格勒
得，所以在彼得时代大量吸收了西方文化，当时一些
哲学家向西方的根本性转化也中断了自然的俄罗斯
之路，破坏了历史发展的自然规律。然而，俄罗斯文
明中的传统特点非但没有削弱，而且得到巩固加强。
因此，彼得的改革使国内形成了两个相互对立的社会
阶层：根基与文明，俄罗斯意识中的村社性和西方文
化中的个性推崇开始碰撞。两种文化共存的可能模式
有二，要么融合，富有成效地相互作用，要么毁灭性
地冲突，从而建立起一种奇怪的文化。前者促进文化
的发展，后者导致民族的灾难。俄罗斯历史经历了以
上两种形式的文化冲突。普加乔夫式的运动是两种文
化冲突的残酷表现。如果普加乔夫获胜，就有可能会
导致两种文化的毁灭进而产生文化真空。而19 世纪
俄罗斯文学的飞跃是两种文化水乳交融的极佳例证。
一直到革命前，俄国的精英身上都体现了祖国文化和
欧洲教育的完美结合。1917 年以后，他们大部分被消
灭或被赶出了国。取代他们的共产党“官员”和苏维埃
知识分子带来了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的新文化，既排
斥东正教的道德教义，也否定欧洲人文主义的价值
观。20 世纪初俄罗斯心态中充满了革命的世界感受，
对未来的向往，对迅速变革世界的渴望，同时也是对
现实世界的拒斥。过去的生活是可怕的，而未来的生
活则美仑美奂，为了幸福的明天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打
碎今天的一切。人们多具有未来主义的时间感受，这
有利于乌托邦思想的滋生。这样的世界观在
Островский，Пильняк，Весёлый，Фадеев，Шолохов，
Горький 等作家的小说中得到了体现。一方面，变革
带来了混乱、暴力、流血，另一方面，它又是为了一
个抽象的美好未来而进行的。Фадеев 的《毁灭》背
离了19 世纪经典文学所弘扬的人道主义传统。在斯
塔申斯基医生和莱奋生看来，受伤的游击队员弗罗洛
夫必须被弄死以避免全队的毁灭，而最终弗罗洛夫的
牺牲被解释为美德。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学确立了个
人或党团为空想的美好未来可以否定牺牲现世生活、
为变革世界可以使用暴力改造世界的权力，成为苏维
埃文学的美学思想基础。然而俄罗斯的乌托邦主义有
自己的特色，它从诞生之日起便要求立即被付诸实
践。俄罗斯意识不能容忍将已经存在的理想局限于遥
远的空间和时间之中，不论是根基派还是文明派，不
论是普通劳动人民还是知识分子，都时刻准备着接受
乌托邦思想，都在找寻着建立在真理之上的“天国”。
拒绝现存之一切，希望将其改造乃至毁灭，这就是革
命世界观的基础，它提供了无条件的道德权力去对现
实世界施暴，对那些持不同改造观点的人们或是将现
实视为前人文化遗产并拒绝任何改造的人们进行施
暴。这些特点成了20-30 年代苏联文学中革命观念的
心理基础。
3.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诞生的民间文学土壤
按照Ханс Гюнтер 的观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
为极权主义诗学，是和“英雄现实主义”，“宏大的”，
“社会的”，“有倾向性的”或者是“浪漫主义的”现实主
义密不可分的，而“人民性”则是这个艺术体系的基本
原则。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学中有机地渗入了俄罗斯
童话中的极具人民性原则的神话因子。儿童作为未来
的社会主义建设者，甚至是民族思想的未来的发扬光
大者，他们的重要性引起了作者们的关注。社会主义
现实主义中不仅塑造了一大批儿童的形象，甚至独创
了儿童文学。然而苏联的儿童文学却大异其趣，它也
是为成人而作。比如说Н.Носов 的《太阳城里的小无
知》中描绘的共产主义部分讽刺模仿了Кампанелла
的乌托邦作品《太阳城》。儿童文学中的讽刺却只有
成人才能理解。有意思的是，儿童文学的作者将“新
生的”和“美好的”等同起来，革新意味着接近理想，
这个思想也是革命锻造出来的，而革命也是在浪漫主
义理想主义层面上把握的。近乎儿童般天真的意识成
为英雄主义理想形成的前提。英雄是新生活的建设
者，敌人的战胜者，由此诞生了钢铁理论——钢铁成
为新个性的象征；社会主义应当满怀热情地接受，抵
制宗教才会有新的信仰。“人民性”和“英雄主义”在儿
童式的幼稚的意识中是吻合的。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兴趣同时也指向了古罗斯
的壮士歌，作品主人公情愿在三条道路（牺牲生命，
结婚生子和富贵满盈）选择第一条，从此名垂青史生
命不朽，这就是凸显在Островский，Шолохов，
Фадеев，Полевой 等人的作品中的新英雄史诗，从
“Иванушка”和“Аленушка”身上了提取了新人的思
想。钢铁般的意志和自觉性促使“儿童般的成人”一往
无前，神话般地创造光明未来。在革命的现实中“人”
已经不是具体的个性，而是“大多数”，他们抒写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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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却不是自己选择的历史。描写国内战争的小说中
创造的是集体的个人，集体的个人对战争的世界感受
是集体主义激情，即只有在参与了集体才能感觉到自
己的存在，而人付出生命如同生物个体消亡一样毫无
价值。这可以用荣格的“集体无意识”来解释，他认为，
每个人都有个人无意识，但是也有“公共”的属性，存
在的意义源于我们未曾意识到的古代。
4.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自身的美学规律成因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并非杜撰，它的产生是俄罗斯
文学发展进程的必然产物，是现实主义文学发展到苏
维埃的必然结果。 20-30 年代俄罗斯文学由多元走向
一元，最终实现了文学的国家化，同时也为自己提出
了一个根本难以达到的目标：建立一个对文学及其它
艺术门类来说共同的美学体系——社会主义现实主
义。这一任务实质上是违背文学发展的自身规律的，
但文学的国家化使其成为唯一可能的美学，任何与它
相左的艺术观点都遭到了打击和排挤。但是社会主义
现实主义的形成并不仅仅依*外部力量的强制，起作
用的还有以现实主义美学为特征的文学内部进程。党
的文艺政策恰恰暗合了文学发展的内部规律，所以导
致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产生。但这一美学体系产生
和存在的内部规律性却没有得到批评家和研究者的
关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历史的必然和美学形成的
现象，它的形成一方面受文学自身方面的形势的影
响，另一方面则是受到外部的社会政治条件的作用。
关于文学自身的形势可以从世纪之交现实主义美学
的一些特征入手。世纪之交各种审美体系并存，现实
主义与现代主义是两股最强劲的文学思潮。20 世纪初
实证主义危机以及新的哲学思潮使人们开始怀疑理
性主义：决定论和因果论。现实比人们以前预想的要
复杂得多，世界建构和个人命运也并非总是可以用简
单的因果律来解释。世纪之交的现实主义逐步摆脱决
定论的影响，重新评价人以及他与环境的关系。人的
性格呈现出多样性、非稳定性，一种非理性因素促使
作家寻求艺术体现的多种不同形式。这使得现实主义
创作方法受到了现代主义的强烈冲击。作家们意识到
用传统的现实主义方法无法表现新时期的人与环境
的关系、人的非理性与多样性，他们开始诉诸幻想、
夸张、荒诞等艺术手法，现代主义迅猛发展。但是现
实主义在经历了世纪之交的危机后，没有退出历史舞
台，相反它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文学领域，其作用丝
毫不逊于从前。这已是迥异于19 世纪的新的现实主
义美学。现实主义的典型化原则、个性观念、艺术时
间观都发生了变化，艺术与现实的关系问题也以新的
方式解决。现实主义美学的改变表现在它尝试去适应
20 世纪人的世界感受，去适应新的哲学、美学、存在
和生活，在30 年代达到其顶峰。与此同时，20 年代
的文学流派还存在另一分支，它起源于现实主义，其
美学充斥着对个人和社会施暴的反人道主义激情，以
及为革命理想毁坏周围世界的渴望，代表人物有Ю.
Лебединский ， Н. Островский ， В. Ильенков ， А.
Аросев，Ф. Гладков 等。这类现实主义不是研究现实，
而是建立世界的某种理想模式，于是现实主义的典型
化原则变为“标准环境下的标准性格”，因而这一派被
称为“标准主义”或“范式主义”，到1934 年被冠以新
术语：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学中
关于艺术家创作自由的问题占有特殊的地位。艺术家
的创作主旨是规定好的，其创作自由不过是限制在形
式的范围内。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基础是两种否定生活的思
想：其一，现实被理解为一种敌对的、保守的因素，
需要根本改造；其二，最高的价值是理想化了的未来，
值得为了它而对现在施暴。在这两种思想指导下形成
新的个性观念。个人在参与历史进程以及与外界宏观
环境的直接接触过程中丧失了自我价值，清晰地认识
到未来的绝对意识和自我的相对意识之间的差异并
随时有意识地牺牲自己，他作为个体存在的意义仅在
于他促进历史发展的程度。因而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
小说中随处可见乌托邦式的革命观——在旧世界的
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善与公正的理想国。如Фадеев
的《毁灭》中所有人物，不论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
都拥有一种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思想。Мечик 的革命极
端主义，超越现实的幻想，在个人生活和社会生活中
寻找绝对的东西，这一切都导致了他对现实存在的否
定，表现出对现存事物的漠视，不善于肯定其价值看
到其美好。而对不可知的未来却充满了激情，为了它
不惜一切努力，甚至牺牲现有的一切，他们忽视现实
的自我价值，将它视为达到目的的手段。
“不太社会主义，完全不是现实主义”（西尼亚夫
斯基戏语）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风雨飘摇六十年后终
于拉上了大幕。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社会主义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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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义毕竟获得了人民的支持，方能登上历史的舞台，
这也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得以发展的主要动因，人民
性和党性结合成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历史上的重大
美学事件。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出现并不仅仅是极权
意志的产物，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也不能完全理解成社
会定货，因为作家自由是创造中不可或缺的因素，如
Горький 为风起云涌的革命形势所振奋，为工人阶级
政治和精神上的新生所鼓舞，因而发自内心地为革命
呐喊，饱含激情地创作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奠基作
《母亲》。精神文化不可能完全理性化和组织化，不
可能完全屈从于一种社会制度，违背了这个原则必将
陷入迷途，40 年代的《金星英雄》、《光辉普照大地》
等作品的出现标志着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走向反面。现
今在西方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研究方兴未艾，2000
年圣彼得堡出版了由Х. Гюнтер 和Е. Добренко 主编
的《Соцреалистический канон》，书中汇集了上世纪
末西方学者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最新研究成果。我
们也期待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一历史文化现象作
进一步探讨，这不仅对俄罗斯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
学，也对中国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意义深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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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第56 页）
有趣的是，中国古典诗歌中，诗人常常将“展示”
和“讲述”同时使用在一首诗中。有时，先有一个视
觉意象，紧接着对其进行述说或发出感慨；有时，先
有述说，再用一幅图将其展示出来。
卢照邻：《曲池荷》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视觉意象，展示）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内心感慨，讲述）
杜甫：《绝句》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视觉意象，展示）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内心感慨，讲述）
一般来说，人们总是先观察，后思考，先有印象，
后才有理解（流沙河，1995：187）。
王勃：《思归》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内心感慨，讲述）
况复高风晚，山山黄叶飞！（视觉意象，展示）
杜甫：《归雁》
春来万里客，乱定几年归?（内心感慨，讲述）
肠断江城雁，高高向北飞。（视觉意象，展示）
这两首都是先发出感慨，然而展示一幅画面，画
面中又隐藏着不说出来的感慨，这样就大大地扩大了
诗的容量（流沙河，1995：188）。
5．结语
视觉意象是对客观事物和情境的模仿。亚里士多
德（1996：125）说：“诗人应尽可能地把要描写的情
景想象成就在眼前，犹如身临其境，极其清楚地‘看
到’要描绘的现象，从而知道如何恰当地表现情景，
并把出现矛盾的可能性压缩到最低的限度。”视觉意
象就产生于对情景的描绘和再现，它显示审美画面印
象，并在形象、情感、趣味和思想之间形成一种综合
的美感效应。视觉意象有隐喻的，也有转喻的，诗人
对视觉意象的选择有个性化的趋势和超经验性的特
征。视觉意象的运用是为了使诗歌产生一种耐人寻味
的意境，从而增强诗歌的审美情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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